第二部分|教育,是这样发生的

第七章 当教育越来越看重真本事

在现行AP中文考试标准实施近二十年后,College Board宣布调整AP中文考试,并计划从新学年开始实施新的考试标准。 新版考试增加Project、Presentation和Q&A等新的内容。读完官方说明后,我突然意识到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:当不少教育机构和老师正在思考怎样应对新的考试形式时,我却发现,DWC过去二十多年一直坚持的一些做法,竟然与这次改革的方向非常接近。

这让我想起2015—2016学年在当地一所公立高中任教的经历。那一年,除了教授中文二级和四级,我还同时带一个AP中文班和一个IB中文班准备参加当年的考试 。两个班一起学习语言和文化。我对学校当时使用的中文教材并不满意,就把自己熟悉的七、八、九年级教材中的文化内容带进高中课堂,给需要的词汇和课文标上拼音。学生拿到这些材料以后很兴奋,因为他们第一次觉得自己不只是“学第二语言”,而是在接触与家庭和文化真正有关的内容。

我把自己过去十多年积累的教学方法也带进了公立高中:课堂上大量使用肢体语言和英文帮助理解,每周写课后通讯,尽可能让学生真正参与。很快,家长和学生充满感激的反馈提醒了我,这套我已经习以为常的教学方式,在他们看来却是一种新的、更令人期待的学习方式。更重要的是,那一年同时准备AP和IB考试,让我第一次清楚地看到两种考试对学生能力要求的差别。

当时的IB题型明显更强调阅读、分析和表达。比如看一张图片,学生不能只描述“看见了什么”,还需要从人物、环境和背景继续谈到社会、经济或时代问题。真正考的,不是学生记住了多少,而是他能不能把看到的信息与已有知识联系起来,形成自己的理解,再表达出来。我记得当时的感觉:好超前啊! 这样的考试更接近真实的语言使用。今天,再读到AP改革方向,我立刻有一种熟悉感。

让我暗暗高兴的不止这一点。过去二十多年来,DWC设计课程,哪一项不是在培养这些能力?我的教学从来不是为了AP考试。我很赞同教材编者马立平老师对这套教材的一个说法:学好了这套教材,掌握了中文听、说、读、写“四会”能力,也了解了中华文化,参加AP考试就是“顺手牵羊、水到渠成”的事。言外之意很清楚:AP考试不是学习中文的目的。考完以后,前面还有更大的目标。我们教语言,也教文化;有阅读,有写作,有演讲,也有艺术欣赏、课堂讨论和各种实践。孩子们在课堂之外学习音乐、舞蹈、书法、绘画,参加运动和其他活动,我也一直鼓励他们把这些真实的生活经历带进中文学习。过去我潜意识里就认为这样的学习更完整。直到新版AP出现Project、Presentation和Q&A,我一下子明白了:我们过去一直在培养的,不正是改革以后要求学生展示的这些真本事吗?

新的考试开始要求学生在特定范围内选择一个自己真正了解的话题,查找资料,形成理解,用中文讲清楚,还要面对进一步的提问。看起来增加的是一种考试形式,真正考查的却是一种长期形成的能力。一个学生能不能做好这样的Project,关键不只是中文水平够不够,他首先要有东西可说。长期学习音乐的孩子可以谈乐器;喜欢绘画的孩子可以谈中国艺术;练习书法的孩子可以谈文字与审美;参加节日活动的孩子可以谈传统文化。真正属于自己的兴趣和经历,到了这里都可能变成可以使用的知识。

这也印证了DWC一直强调的“语言、文化、成长”。语言,是表达的工具;文化,是表达的内容和背景;成长,则决定一个学生有没有自己的兴趣、判断、经历和观点。三者如果分开,语言很容易变成考试技能,文化容易变成知识记忆,成长也容易被认为和中文学习无关。但是,当学生需要完成一个Project,站起来Presentation,再面对Q&A时,这三者自然就连接起来了。

这正是我一直希望学生最终拥有的能力:不是会做某一种题,而是能够调动过去的学习,面对一个真实的问题,整理信息,形成判断,再清楚地表达出来。有老师来问我怎么应对改革后的AP考试,我真不知道怎样回答才能让老师满意。我只能说:该学什么学什么,该操练什么操练什么。当基本功都具备以后,又有什么难题能真正难倒学生呢?

所以,未来我们当然会帮助学生熟悉Project、Presentation和Q&A的形式,但我并不希望为了考试,再制造一套只服务于考试的训练。更重要的,还是继续把学生真正的兴趣、文化学习和生活经历带进课堂,让他们从小有内容可以积累,有事情愿意思考,有经验值得表达。到了AP阶段,他们面对Project时,就不是临时寻找一个“可以考试的话题”,而是在自己已经走过的学习道路中,找到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主题。

考试,只是最后把这些东西呈现出来。教育,却早在很多年前就已经开始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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