尾声｜AI与教育变革
二十多年来，我经历了许多教学工具的变化。从纸笔和打印材料，到电脑、互联网和网站，再到Google云端、远程教学。今天，又迎来了AI时代！
AI走进课堂
与很多老师一样，一开始，我对让AI参与教学非常抵触。过去两年里，我发现有学生，特别是写作课的学生，在作业中，甚至在考试时，让AI替自己写答案，真让我“火冒三丈”。每年的家长会上，我都会郑重告诉家长：写作课是来学习写作的。让AI来写作文，学生不仅学不到写作技巧，我们老师又是干什么的？给AI判作业吗？这不是笑话吗！ 学生只有自己学会写作，才会知道什么是好的写作，将来使用AI时，也才有能力判断AI给出的东西是不是自己真正需要的。正因为如此，我一直拒绝让AI参与我的教学。
殊不知，这是我的短视了！大约半年多前，因为我和先生经常为一件事情争论谁对谁错，我们开始频繁地找AI当“裁判”，ChatGPT、Gemini都问。问着问着，我对AI渐渐有了好感。后来，规划旅游路线、了解报税常识、询问身体状况、琢磨财务管理，我也开始找AI。再后来，就连查个天气、换算一下货币、看看商店几点关门，我都是拿起手机，一句话的事。就这样，不知不觉中，我好像没有那么讨厌AI了。
后来，我了解到OpenAI升级了语音对话功能，我们试着跟AI聊了起来。嘿，还真有意思，听起来就像在跟一个真人说话。你猜我当时马上想到了什么？没错——教学！正好那个暑假，我正在教成人中文课。有了！就这样，我终于为AI打开了我的教室。
我最初想到把AI带进课堂，并不是要让它替我讲课，也不是为了让学生觉得课堂很新奇。我把它看作一位可以随时请进来的课堂助手。成人中文课是尝试并切入让AI辅助教学的最佳契机。
在成人中文课上，我曾经给AI一个很简单的指令：只要能够听懂学生说的中文，就不要纠正发音。当AI真的听懂并准确回应，甚至把学生的话翻译出来时，学生脸上常常一下子笑开了花。这给了他们一种很直接的鼓励：学习语言首先是为了交流，不是每一句话都必须说成标准普通话。少了不断被纠正发音的压力，他们反而更愿意开口。
我与社区大学合作开设了一门面向非华人成人的“唱歌学中文”课。有一次，成人中文唱歌课学习《战马》。我们不仅学唱歌，也讨论歌曲的背景和文化。我向学生解释，这首歌表现的也许不仅是一匹战争中的马，更是一种力量和精神。为了寻找更多资料，我第一次把AI直接请进了课堂。“小欧，你在吗？” 一个声音立刻回答。我请它介绍歌曲背景，谈谈歌曲中的“马”究竟意味着什么，又请它查找创作者和演唱者的资料。讨论由此延伸到徐悲鸿笔下的马，再进入中国艺术和文化。学生坐在屏幕前，看着我和这个没有面孔的“第三者”一问一答，脸上的惊奇让我至今记得。
最后一次课，我们学唱《月亮代表我的心》。我问学生：为什么中文歌曲和诗歌里总是有月亮，西方歌曲里似乎少一些呢？大家七嘴八舌地讨论，最后归纳出了几个可能的原因。有说因为千百年来的中国人都用阴历；有说中国人唱”看月亮“那是真看月亮，美国人喜欢唱‘看太阳“，可是谁会盯着太阳看呀？引得哄堂大笑；我说，中国人过传统节日，讲究家人团圆，当有家人不能回家时，大家就都在不同的地方看着月亮来抒发思念之情，因为大家都在看同一个月亮；我顺势抖出了那个经典笑话：美国的孙子给中国的爷爷打电话，爷爷故意问：“美国的月亮还是中国的月亮更圆？” 电话那头的儿子说：“当然是美国的月亮更圆啦！” 又是一阵大笑。不知班里有没有人猜到我当时心里在偷笑什么？美国的月亮和中国的月亮，也许还真不是“一样”的月亮。
这时，一个对中文很有研究的学生提出，她听这首歌的旋律，觉得很像美国五六十年代的流行歌曲，甚至让她想到猫王。另一位在台湾有家人的学生不同意，说曲作者是台湾人，这应该是一首基于中国音乐的歌曲。两个人争起来了。我也不知道答案。那就把AI助教请来吧。
小欧当即查找资料，居然找到了那个年代美国流行音乐对台湾音乐人的影响，还给出了多篇文章的出处。Wow，你可以猜到我当时的心情吧？开心、自豪、感激。过去遇到这样的临时问题，老师只能说：“我下课以后查一查，下次告诉你们。” 现在，学生的问题刚刚产生，我们就可以当堂一起追下去。
我在这堂有趣的课上看到，AI进入课堂最有意义的地方，不只是快速找到答案。它可以成为师生共同探索问题的一项资源，甚至成为课堂里的第三个参与者——这个结论是不是很奇葩！当然，它不会代替老师。什么时候请它进来，问什么，怎样追问，它提供的信息是否可靠，最后怎样把资料转化成学生能够理解的内容，仍然需要老师判断。AI进入课堂以后，教师的作用不是减弱了，而是更加清楚了。
AI改变工作，也帮助我重新认识自己的教育实践
AI进入我的工作以后，最直接的变化当然是效率。它帮助我整理资料、规划课程、处理重复性的文字和行政工作。一个教育工作者的时间和精力有限，这些事情少占一点，我就可以把更多精力留给课堂和学生。
但还有一个我没有预料到的收获。二十多年来，我留下了大量课堂故事、课程设计、家长通信和教学资料。很多事情，我知道自己做过，却没有认真想过它们之间有什么联系。在整理这些材料的过程中，我才有了更明确的答案：为什么我坚持学生独立完成自己的作品；为什么每一个课堂活动都必须有教育目的；为什么我让家长看见课堂，却不允许家长代替孩子学习；为什么我一直关注的不只是语言，还有责任感、时间管理、表达能力和学生走向真实社会的能力。
这些并不是彼此孤立的做法，它们背后一直有着共同的教育信念。AI没有创造这些理念。它们来自二十多年的课堂，来自学生、家长以及一次次实践和选择。AI只是帮助我把散落多年的经验重新放在一起，看得更清楚，也使这本书最终成为可能。
技术会改变，教育的责任不会改变
AI还会继续发展，教师的工作方式也一定会改变。但技术越强大，我反而越觉得，人的能力更加重要。
AI可以很快写出一段文字，却不知道它是不是一个人的真实表达；可以提出许多教学方案，却不知道哪一种适合眼前这个学生；可以回答问题，却不知道一个孩子为什么沉默，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应该继续追问，什么时候应该停下来等待。
不会教育的人，即使熟练使用AI，也不一定能够成为好老师；真正懂得教育的老师，如果愿意学习使用AI，他原有的教育能力却可能得到很大的扩展。学生获取知识也会越来越容易。正因为如此，教育会越来越回到那些技术不能替我们完成的事情：学生会不会思考？能不能判断信息？能不能提出问题？愿不愿意为自己的学习负责？能不能把得到的知识变成自己的理解和能力？这些仍然需要教育，也仍然需要老师。
我使用AI的时间还不长，许多课堂实践才刚刚开始，不想过早地下结论。不过，可以分享一条秘密：AI不仅在文字处理和搜寻资料上帮到我，也已经参与了教育中心（DWC）的行政管理。从某种意义上说，它把我从不少行政事务中解脱出来，让我的工作更加高效、准确、及时。
技术还会继续改变。真正不能改变的，是教育者对学生成长所承担的责任。教育一直向前。我也愿意继续学习，继续实践，继续向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