部分|技能培训,也是教育

第一章 为什么我要做技能教育

如果有人问我,在中文教育之外,我为什么还要花那么大的精力做中文教学以外的事,如开设打字课,我的回答很简单。因为我知道,一项真正掌握的技能,会陪伴一个人一生。我的体会来自自己的经历。

八十年代初,我在北京一所科技学院任教。学校引进了第一批IBM电脑。第一次坐到电脑前,我和很多人一样,每打一个字母,就要低头寻找键盘,再抬头看看屏幕有没有打对。打不了多久,就觉得眼睛发酸,头昏脑涨。我很快意识到,这样打字是不行的。于是,我找来一本专业打字教材,在教研室一台老式机械打字机上,从最基本的指法开始练习。那时候正值暑假,没有空调,没有电扇。我常常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,一练就是两个小时。汗水不停地流下来,眼镜模糊了,木椅上都是汗水留下的印子。我顾不上这些,只想着一件事:我要以最快速度把正确的方法学会。

三个星期以后,我已经能够完全不看键盘进行盲打。后来,无论是出国读研究生、攻读博士,还是后来的工作、科研、创业,这项技能始终陪伴着我。论文写作、考试、研究报告、网站建设、教育中心管理,以及后来二十多年海外中文教学中大量的课程设计和课后通讯,都因为打字而变得更加高效。

我越来越深刻地体会到,一项技能,看起来普通,却可能影响一个人几十年的学习和工作。也正因为如此,当我开始从事海外中文教育以后,我一直留意寻找机会,把这项能力带给学生。

记得当年我教三年级,学年最开始的几堂课是拼音复习,最后一课的作业里,有一段韵语诗要学生标出拼音。我就琢磨,已经做了不少拼音练习了,是不是可以借机让学生开始拼音打字,把拼音书写移步到真正的键盘书写?我一下子有了主意,就是它!让学生来打字完成这项作业。于是,我指导家长帮助在电脑上设置好拼音输入,那个时候还需要下载拼音软件如南极星呢,又指导家长帮助孩子使用键盘,在旁边陪着孩子完成作业。谁承想,第二周上课前,家长们带着孩子来到教室,让孩子把打印出来的韵语举得高高的,一走进教室就喊道,张老师,这个作业太好了。我孩子打完了,就惊呼,我能写中文啦。来教室的家长们都附和着表示兴奋。有的孩子把文字在字体和大小上做了艺术加工,我似乎能看到孩子们当时看到自己用拼音变成文字的惊奇和兴奋。我把这一个欢乐的时刻写在了当天的课后通讯里。

之后几年,电脑已经开始普及到美国几乎每一个家庭。我发现,很多孩子虽然不会写很多汉字,却已经能够在电脑上输入拼音。于是,我开始把中文打字设计成课堂活动。我发现,一旦学生看到自己能够在电脑上打出一段完整的中文,那种成就感是写在脸上的。《马立平中文》教材在五年级安排了中文打字的内容,我非常赞同这个设计。我没有按照教材简单完成这两节课,而是把它变成了全班最热闹、最期待的一堂课。从那以后,在我这里上五年级以上课的学生都打字完成作业,课堂也不再有听写、默写之类让孩子掉眼泪的活动了。家长如果希望孩子继续练习手写,我就代表家长给孩子布置:电脑写完,再手抄到作业本上。你看到这个做法的妙处了吧! 

我的教育中心(简称DWC)进入全面云端教学以后,我利用共享文档,让学生同时在同一个页面里输入中文,彼此看见、彼此学习、彼此竞争。课堂一下子活了起来。我不断提醒他们:不要急着快,第一遍就打对,比后面改来改去更重要。中文打字不仅训练速度,更训练专注、判断和阅读能力。到了2020年,疫情让所有学生都开始依赖电脑学习。我意识到,这项能力已经不再只是课堂活动,而应该成为一门独立的技能课程。

2020年疫情爆发后,我利用寒假不出门的机会设计了一门五天的英文打字集中训练课程。真正开始上课以后,我发现,我教的已经不仅仅是打字,而是在帮助学生建立正确的方法。我反复告诉他们:不要急着追求速度,先做到百分之百准确,再提高速度。

课程结束以后,让我印象最深刻的,不是学生一分钟提高了多少速度,而是他们开始主动学习。有的学生每天起床第一件事情就是完成当天的练习;有的学生为了达到百分之百的准确率,一坐就是两个多小时;还有家长笑着告诉我:'简直比打游戏还刺激。'另一位家长写信告诉我:'整个学习过程中,孩子没有一句抱怨,因为他知道,这是他现阶段最需要掌握的一项技能。' 还有一位学生说:'打字对于我来说,就像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。'

课程进行到第三天,有些学生开始遇到瓶颈。我请来了一位已经完成大学学习的年轻人,与大家分享自己从小坚持正确打字方法、在大学学习中长期受益的经历。榜样的力量,比老师讲一百遍更有说服力。

最后,所有学生都完成了课程,每个人的打字速度和准确率都达到了课程要求,每分钟至少40个英文单词。那个每天一大早起来练两个小时的孩子,开心地告诉我,他已经能一分钟打80个英文单词了。更重要的是,所有学生都真正学会了盲打,再也不用低头找键盘,而是靠手指的肌肉记忆和触摸完成输入。我心里已经开始想象,这些孩子将来写作、学习时会有多么高效。上大学以后用电脑做课堂笔记,这可是一项绝活呀!

后来,很多人问我,为什么一位中文老师,要花这么大的力气去教打字。我的回答一直没有变:教育,不只是帮助学生学会今天考试需要的知识,更应该帮助他们尽早掌握那些能够陪伴一生的能力。这也是为什么,我把自己的教育机构命名为“张丹语言文化技能教育中心”。语言帮助学生表达自己,文化帮助学生理解世界,而技能帮助他们把知识真正运用到未来的学习、工作和生活中。打字,只是其中最普通的一项。但也正因为如此:真正的教育,不只是教会学生今天会什么,而是帮助他们拥有一生都带得走的能力。

那一次的打字课后,因为时间安排不过来,就一直没有时间再开设高级打字班或者重复基础班。疫情之后,我的中文教学任务急剧加重,更腾不出时间了。但是,今后我慢慢退出教学,只要有家庭需要,我还可以开设这门令学生、令家长,更令我自己热血沸腾的课。

打字之外,还有一项技能,是远程教学以后我越来越重视的——怎样在镜头前讲话。

长期远程教学,我自己每天都要面对镜头。我慢慢发现,坐在电脑前讲话,看起来简单,其实很有讲究。人坐在哪里,镜头放多高,灯光从哪里来,背景是否整洁,眼睛看哪里,都会影响屏幕另一边的人看到什么、感受到什么。灯光放错了位置,脸上可能一片阴影;镜头太低或者太高,人看起来就很不自然;坐得太近,额头可能被切掉,坐得太远,人又缩成了一小团;讲话时如果眼睛一直盯着自己或者其他人的画面,看起来就没有和观众进行眼神交流,这是公共演讲的大忌。研究来研究去,我最后总结出了一套入镜的“五要素”:位置、灯光、背景、镜头和目光。

我自己先按照这些标准做,也把它用于教师培训。后来我又想到,DWC 的学生每年都要参加中文演讲,为什么不把这项本事也教给他们?于是,入镜培训成了中文演讲前的一项正式训练。我让学生把自己想象成一位电视主播或者视频主播,正式演讲以前先检查自己的镜头:人坐正了吗?脸看得清楚吗?背景合适吗?头有没有被切掉?讲话时眼睛应该看哪里?我希望他们从小就知道,站到别人面前讲话,不只是把话说出来,声音、目光、姿态和整体形象都是表达的一部分。

我这样做,并不只是为了让一次中文演讲看起来更漂亮。疫情以后,远程会议、线上报告和视频交流已经越来越普遍。今天的学生将来进入大学、走进职场,很可能经常需要坐在镜头前参加会议、做报告、发表意见;即使站到实体讲台上,道理也是一样的。也许有一天,我的学生中真的有人走上更大的舞台,成为企业管理者、社区领袖,甚至从政参加竞选,需要面对许多人讲话。我希望到了那个时候,他们能够自信地站在那里,也自然知道应该怎样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呈现出来。

后来有家长告诉我,参加过张老师的入镜培训和中文演讲以后,孩子讲话都“不一样了”,多了一点小小的正式感和仪式感。再参加其他线上活动时,他们也会自己注意:镜头是不是放好了?人有没有坐正?头是不是被切掉了一块?自己的形象是不是得体?听到这些,我特别开心。因为这说明孩子已经有了这种意识。

打字课结束了,他们会继续打字;中文演讲结束了,他们也还会一次次出现在镜头前、讲台上和人群中。这就是我所说的技能培养:借中文课堂的机会,多教给学生一些将来离开中文课堂以后,仍然能够带着走、用一辈子的本事。我就是这样,借助中文教学提供的各种机会,也借助 DWC 这个属于自己的教育平台,尽可能多教给学生一些中文语言和文化以外的东西,帮助他们成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