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部分|教育,是这样发生的
第五章 每个教学活动都有教育目的
很多家长第一次接触教育中心(简称DWC) 时,会发现课程里常常有不同形式的学习任务:过几周要做一次演讲,读完一段文字要完成一次展示,写作课里要把作文发表出来,有时还会有“找宝”之类的文化实践。这些事情有的在课堂里完成,有的是平常作业的延伸,很少需要家庭额外投入大量时间,更不是为了制造一场热闹。在我眼里,它们也不只是“活动”,而是教学设计的一部分。
每设计一项任务之前,我都会先问自己:这个设计希望帮助学生得到什么?如果回答不出来,我就不会去做。活动不是教学的点缀,每一个教学活动都应该有明确的教育目的。
低年级课堂寓教于乐
小学低年级的课堂尤其如此。四十五到五十分钟,让七八岁的孩子一直端端正正坐着听课,本来就不现实。我会想各种办法让他们动起来:一根普通的教鞭,可以交给学生轮流当“小老师”指字认读;一套大字卡,可以让学生用动作表演字义、让全班来猜;学到“坐、立、走”这样的字,全班干脆一起站起来,按照老师的字卡和口令又坐、又站、又走。孩子坐累了,也可以拿着书到教室后面站着、走着,只要眼睛、耳朵和嘴巴还跟着课堂就行。
有时候教室里又跑、又跳、又笑,门外的家长从玻璃窗看进去,还以为张老师的课堂 out of control 了。其实,什么时候动、为什么动、怎样从“乱”重新回到安静,都在老师的设计和把控之中。孩子活动了身体,重新集中精力,也在游戏中完成了认字、理解和表达。看起来是在玩,每一个活动都有教学目的。
写作教学原则
当年在中文学校任教时,经常有热心家长拿着社区里的作文比赛、朗读比赛或演讲比赛通知来找我。我的回答通常是:孩子愿意参加,我支持,也可以私下帮助准备;但是,我不以学校或老师的名义带队参赛。
有人不理解。学生得奖,可以为学校争光,也能证明老师的能力,为什么我不愿意做?我的想法很简单:我希望带着全班一起成长,而不是把几个月的时间集中在一两个学生身上。比赛面对的是少数人,教育面对的是所有人。每一个学生都有参加活动和展示自己的权利,不应该因为能力暂时不突出而被排除,也不应该在别人上台时只做一个与自己无关的看客。因此,我设计的活动大都重在全员参与。
学生的语言程度不同,对文化的理解也不同,完成的水平当然不会一样,但每个人都可以在自己的位置上发光。有人也许会猜测,一个不常带学生参赛的老师,是不是能力不够。我并不在意。如果一定要开一句玩笑,也许是因为,我把自己的能力都“分给”了每一个学生。我更愿意做全体学生的指导老师,而不是少数尖子学生的比赛教练。后来我也发现,不去做那些需要全班和家庭投入大量时间和精力的比赛,反而让学生和家长轻松了不少。有家长对我说过:“张老师不搞那些比赛的事,我家孩子就没那么累了,我们家长也轻松,跟着张老师扎扎实实地学好才是真。”这种选择,在写作教学中表现得最明显。
海外华二代学习中文,听、说、读、写四项能力并不是同步发展的。家庭语言使不少孩子先有一定的听说基础;识字和阅读需要经过多年积累;写作通常最难,也最晚成熟。正因为如此,《马立平中文》把一至四年级的重点放在直接认读和识字,五年级进入系统阅读,六、七年级才正式学习写作。这也是我当初选择并坚持这套教材的重要原因。它没有照搬国内语文教学的顺序,而是从海外孩子的语言环境和成长规律出发。每个学习阶段,该做什么,就把什么做好;尚未到来的能力,不必为了迎合成人的期待而提前制造“成果”。
可是,在海外华文教育中,家长和长辈常常最想看到的,偏偏是“会写多少字”“能不能写给我看看”。国内家庭习惯把写字和作文当作语文能力最直观的证明。海外父母也容易受到这种标准影响,希望尽早看到一篇漂亮、通顺、能够拿出去展示的作文。我在中文学校任教时,曾看到一至四年级的孩子还没有正式学习写作,就被布置《我的周末》《动物园》一类作文,并投稿到当地报纸。文章署着学生的名字,并冠上学校和指导老师的名字,可文字的成熟程度明显超出了孩子当时的能力。学生只是署了自己的名字,真正完成文章的,往往是家长或老师。
这不仅是教育伦理问题,首先是违背了学习规律。一个尚未进入写作阶段的孩子,不应当用作文来代表他的中文学习成果;一篇由大人代笔、再以孩子名义发表的文章,也不能证明孩子学会了写作。它也许满足了成人的虚荣心,却会让孩子误以为,只有经过大人包装的作品才值得被看见。因此,在我主持教学期间,我明确要求一至五年级不布置超出教材进度的作文,也不允许老师以学校或指导教师的名义发表明显由成人代笔的作品。老师当然可以带学生参加外面的活动,但不能借学生名义展示自己的能力。这样要求老师,也避免了老师之间和班级之间的攀比,让老师和学生都把精力放到应该完成的功课上。我认为,这才是有效的教育管理。
教育的目的,是培养一个真正会写作的孩子,而不是制造一篇看起来漂亮的作文。等学生真正完成六、七年级两年的写作学习,我反而开始“大张旗鼓”地发表他们的作文。受到教材作者做法的启发,我把作文集作为写作毕业班的一份毕业礼。最初是纸质版。在社区学校,我曾为自己的写作毕业班精心制作一本作文集,取名《滴水穿石》,寓意学生经过两年的学习,一点一滴地积累,终于完成写作训练,写出属于自己的作品。后来,给写作毕业生送一本作文集,也成为社区学校和DWC延续多年的惯例。
DWC后来的作文集全部改成电子版,以Google Slides形式刊登在官网“成就展示”栏目。近几年,每一篇作文我都会指导学生配上一张照片,有时也会帮他们找到合适的背景图片。每一篇发表出来的作文,都保留着学生自己的书写和创作。我还设计了一个很简单的顺序:谁先完成,谁先发表。先完成的作品放在最前面,打开作文集就能看到。这不是为了比较谁写得最好,而是把发表变成及时的鼓励。学生早点完成,就早点看到自己的成果,也更愿意管理时间,不拖拉、不欠交。教学活动的每一个细节,都应该服务于学生的成长。
从十多年前开始教授写作至今,两个写作年级的学生作品已经积累成十六套Google Slides作文集,每套接近百页。里面不是只有少数“优秀作文”,而是每一个认真完成作品的学生。每套作文集开头,我都会告诉读者:文章中可能有不够地道的表达,也可能有病句;老师的修改痕迹很少,尽可能保持学生的原创风格,因为我要让学生知道,这篇作文是自己的。
我保护的不是一篇完美的文章,而是学生对作品的拥有感,对自己学习收获的自豪感。每一个学生,都应该真正成为自己作品的作者。因此,每年写作课开始时,我都会郑重地和家长约定:学生写初稿时,家长不要擅自查看,更不要直接修改。学生愿意邀请家长帮助时,家长可以指出错别字,但不要改句子,不要替孩子组织表达,更不要出谋划策地提供内容。我把这种忍不住替孩子重写的冲动,称为“家长的创作欲”。我会笑着告诉家长:不要把自己的创作欲放到孩子的作文里,这不是你的创作场所。家长起初未必习惯。看到孩子的表达不够成熟,难免忍不住想“指点”几句。可是,修改得越多,孩子越容易觉得自己不行。把提高写作的工作交给老师,家长只负责支持和鼓励,孩子反而更愿意承担自己的学习。
后来,不少学生会很认真地告诉家长:“张老师说了,家长不能帮忙。”家长即使看到有些句子“一塌糊涂”,也慢慢学会忍耐和放手。孩子少了被评头论足的压力,家庭里的冲突也少了。作文发表以后,学生常常第一时间把网页发给国内的爷爷奶奶、外公外婆。有的孩子还会在电话里朗读给老人听。老人原本知道,海外成长的孩子最难学会的就是中文写作,因此看到孙辈终于能够用中文记录生活、表达想法,常常惊喜不已。孩子听到赞赏,也会格外自豪。读者也许觉得某篇作文还不够好,但小作者知道,这是自己真正完成的作品,还可以“显摆”给家人看。对我来说,这就是最好的标准。
写作上的独立、自信和拥有感,也会延续到后来的学习中。DWC的AP班规模不大,家庭重视中文,小班教学本来就有它的优势;但学生多年来很少在写作上丢分,也与此前的训练有关。他们已经习惯自己思考、自己表达,知道作品应当属于自己,而不是等待家长或老师替他们写得更漂亮。很多学生并不清楚,老师为什么安排这个任务、那个展示。他们跟着课程走,慢慢发现中文学习不再那么被动,开始愿意管理自己,也愿意坚持到毕业。学生不必了解每一项设计背后的全部理由。只要家庭相信老师,鼓励孩子参与,我这个设计者就应该把自己的工作做好。变化,家长和我能够看到,就够了。多年来,我对写作教学的执着和要求也在后来体现出来:跟我学过写作的学生,在AP考试前的每周写作训练中,通常都能够大大超过最低要求,这也让我对他们的写作很放心。
高年级讲课锻炼
当年我教授实体课的高年级文化课程时,有几篇非常好的课文,我就想,与其总是由老师来讲,不如让学生自己来教。一方面锻炼他们的演讲和表达能力,另一方面也让他们真正体验一次成为学习的主人。比如学习中国手卷《清明上河图》时,我把全班分成四五个讲课小组,每组负责课文的一部分。课前,我通过邮件把各组负责的内容安排好,又把《清明上河图》的动态视频发给大家,让每组找到视频中与自己课文相对应的部分。小组内部再自己分工:谁负责第一段,谁负责第二段,谁负责第三段……
上课那天,每个小组轮流走到讲台前,按照事先商量好的分工开始“上课”:先讲解词汇,再点名请坐在下面的同学朗读课文、解释内容,最后由组员做一个小结。每个人都成了一个“小老师”。随着课文的推进,我播放视频中相应的画面和音乐,配合学生的讲解和课文朗读。
整堂课看起来一会儿这个小组上台,一会儿那个学生点名,一会儿读课文,一会儿又放视频和音乐,似乎有些“杂乱无章”。其实,整个课堂的节奏都在我的把控和指挥之下,学生们表现得非常出色。下课前,我给了全班一个 Two Thumbs Up! 从学生们的笑脸上,我可以感受到大家心里的那份得意! 。
这是他们参加AP考试之前的文化课。之后的“丝路与盛唐”也是这样上课的。现在回想起来,我仍然觉得每堂让学生自己授的课都特别精彩。学生们需要事先预习,像老师一样备课,也练习了演讲、组织、合作、倾听和课堂管理,还真正体验了一次站在老师的位置上带着别人学习。也许,这就是别人常说的我上课“花样多”吧。
这些年,我设计教学活动,从来不是为了彰显自己的能力,也不是为了挑出少数学生来证明学校的水平。我真正关心的是:学生有没有得到鼓励?有没有取得自己的进步?参加完这个活动以后,是不是更愿意继续学中文、更有信心了?如果答案是肯定的,这个活动就值得做。退出热闹的圈子以后,我越来越愿意沉淀下来,安静地把时间放在学生身上,让DWC发挥最大的价值。
真正应该被看见的,从来不是老师,而是学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