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部分|技能培训,也是教育

发挥中、西教育优势

成年以后才来到美国的我,对中国的教育理念、教学方式、标准和流程自然非常熟悉。在美国工作、生活、养育孩子,所看到的文化差异和教育理念的不同,也让我开始重新审视自己熟悉的中国教育方式:哪些值得坚持,哪些需要改变。说得简单一点,就是“取其精华,去其糟粕”。后来,不少家长和学生都说,我不像他们印象中的“中国老师”。不过,对海外家庭来说,更让他们放心的也许是另一面:我不仅了解中国文化和教育,也逐渐了解美国学校怎样看待学生、怎样培养孩子,以及这里的教育最终希望孩子具备什么能力。我把两边真正有价值的东西,都带进了自己的中文课堂。

创办教育中心(简称DWC)之前,我在美国一边从事全职工作,一边利用业余时间在社区中文学校任教,同时陪伴孩子在美国公立学校成长。那段时间,我每天都很忙,却觉得生活特别充实。工作、家庭、孩子、教学,几乎占满了全部时间。很多人问我,后来为什么会形成今天这样的教育理念。我想,这并不是哪一天突然想到的,而是在那二十多年的生活中,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。

当时,我并没有想到要去“学习美国教育”,更没有想到这些经历将来会影响DWC。我只是觉得,既然孩子在美国学校读书,而我又是一名教育工作者,也许可以为学校、为老师、为孩子们做一点事情。正是这样一个简单的想法,让我一步一步走进了美国学校。

孩子上小学以后,每到春节前,我都会主动联系班主任,希望利用一点课堂时间,为孩子们上一堂中国文化课。几乎每一位老师听到以后,都会露出同样兴奋的表情:“太好了!我正愁不知道怎么庆祝中国新年,你就来了!”

后来我发现,美国老师并不是不重视多元文化,而是很多老师没有机会真正了解中国文化,也不知道怎样把它介绍给学生。而我,正好可以贡献自己最熟悉的东西。于是,每年春节前后,我都会走进学校。连续五年,从一年级一直到小学毕业。课堂里有春节的来历,有十二生肖,有红包、春联、剪纸,也有孩子们最喜欢的互动活动。我希望美国孩子认识中国,也希望华裔孩子因为自己的文化而感到骄傲。慢慢地,这堂春节文化课成了大家期待的一项传统。老师会提前告诉学生:“张老师快要来了。”其他班级的老师也会笑着问:“什么时候轮到我们班?”

我从来没有把它看成一次文化展示。我只是觉得,如果自己拥有一种能力,就应该把它贡献出来,让更多孩子受益。多年以后回头看,我带进学校的不只是中国文化,更重要的是,我也因此真正走进了美国学校。孩子进入中学以后,我继续参加学校的PTA和各种家校活动。最初,我还是抱着同样的想法:既然自己有教育背景,就继续为学校做一点事情。

随着参与越来越多,我开始有机会近距离观察美国学校每天是怎样运作的。我看见老师怎样鼓励学生,怎样保护学生的自尊心,怎样避免说一些可能伤害孩子的话,怎样维护学生的隐私,怎样肯定每一个孩子一点点的进步。我越来越发现,美国老师特别重视学生的感受。他们并不是降低要求,而是在坚持要求的同时,努力维护每一个孩子学习的信心。

这些事情,没有一本教材教过我,也没有人专门告诉我,而是在一次次参与、一天天观察中,慢慢进入了我的教学。我开始更加注意自己说的每一句话:一句批评,能不能换一种表达?一句提醒,能不能先肯定孩子已经做到的部分?一句鼓励,能不能让孩子愿意继续坚持?华人习以为常的一些表达,会不会与西方文化发生冲突,会不会给在西方文化中长大的华裔孩子带来意想不到的影响?

有一件事对我触动很大。我在社区学校开办第一个一年级班时,一位家长兴致勃勃地把她的两个已经上中学的混血孩子带来了。两个孩子原来一直在当地另一所社区学校上中文课,而且家离我上课的地方并不近。我很好奇,问妈妈为什么舍近求远。

她告诉我,那年暑假学校在一个公园举办活动,我在现场向大家介绍准备使用的新教材。她特意赶来了解,一下子就被我和教材吸引了,所以二话不说把两个孩子带了过来。她说:“一看张老师,就是那种让家长特别信任的老师。” 接着,她轻声告诉我,孩子以前的中文老师曾经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:“Wow,你太帅了,好看得像个女孩儿。”老师显然是在真心夸奖他,孩子却气坏了,再也不愿意留在那个老师的班上。

一句在华人看来也许只是对长相的赞美,到了一个在西方文化中长大的孩子那里,却可能成为伤害自尊心的一根刺。这件事以后,我更加留意中西文化在表达方式上的差异,也更加注意一句话到了孩子那里,究竟会产生什么样的结果。

还有一个中西教育中很不一样的地方,就是怎样评价学生。到了我的课堂上,我就不断提醒自己:**课堂上尽量不说“No”,也不轻易说“不对”。从教一年级开始,这两个最直接的否定词,从此没有出现在我的课堂语言里。这并不容易做到。我们过去熟悉的课堂里,学生一答错,老师常常本能地马上指出:“不对!”可是,这两个字除了告诉孩子答错了,还可能当众打击他的自尊心,让他下一次举手以前先犹豫一下。我不要这样的课堂。 全班小朋友参加词汇认读抢答活动时,如果一个孩子拿错了词卡,我不会对他说“不对,换一个”。我嘴上不说,只用手指轻轻摇一摇,点到为止。孩子马上就明白了。远程课上,学生回答得不对,我会故意拉长声音:“嗯——,差不多,再想想。”“很有新意,还可以怎么说?”

后来,不止一位学生告诉我:“张老师,您跟我学校老师说话很像。”每次听到这句话,我都会笑。其实,我在课堂上怎样回应学生,几乎都是在美国学校和大学的课堂里一点一点看来的。我从来没有听到老师在学生回答问题时直接说“No”或者“Wrong”。真正听到老师严厉地说“No”,通常是学生行为不当,已经严重影响课堂的时候。这个区别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:回答错了,是学习的一部分;行为越界了,才需要明确制止。我没有照搬美国课堂,只是把那些真正尊重学生、帮助学生成长的方法,自然而然地带进了自己的教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