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部分|技能培训,也是教育
第四章 教育中心,是怎样一步一步成长起来的
创办教育中心(简称DWC)的时候,我没有资金,没有团队,也没有任何机构资助。所以,从一开始,我就必须考虑成本。能不花的钱不花,能够自己做的事情自己做,能够找到更简单办法解决的问题,就尽量不增加人力。那时候,我想得很实际:如果一个教育中心必须依赖大量资金和人员才能运转,我很难长期坚持下去。后来我感到,真正需要控制的,不只是金钱成本,更是管理成本。学生多了,课程多了,随之而来的还有注册、排课、教材、通知、邮件、家长沟通、教师管理、网站维护和资料保存。每一件事情单独看起来都不大,可是每天重复一次,一年重复几百次,时间就这样被一点一点占满了。如果一个老师的大部分精力都花在这些事情上,真正能够留给课堂和学生的时间就会越来越少。所以,我一直在问自己:有没有更简单的办法?回过头来看,DWC二十多年的成长,其实一直围绕着这个问题。每遇到一个新的困难,我就去寻找一种新的方法;每解决一个问题,教育中心就向前走了一步。
一种新的工作方式。我从2004年开始参与海外中文教育。2007年前后,云端办公技术刚刚开始向普通用户开放。我接触到最早的一批文字文件、表格文件和电子邮件工具,试用以后,立刻感觉到,这不仅是几个新的软件,而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工作方式。文件不必只保存在一台电脑里。几个人可以共同查看和修改同一份资料。教学记录、教师安排和学生信息,也不必散落在不同文件夹和纸张中。
我开始自学这些功能,学会一种,就马上放进实际工作中尝试。那时我还在社区中文学校。我利用云端文件管理教学资料、管理教师、制作表格,也开始建立教育信息网站。后来,我又逐步接触云端演示文件、资料存储和远程会议,并把这些工具用于教师培训。当时,中文教育领域已经有一些机构建立了网站,也有老师偶尔使用网络进行一对一交流,但是系统地利用云端技术管理教学、组织教师、建设教育信息平台,并且开展远程教师培训,还很少见。我举办过很多次这样的培训。有时也受邀为其他学校的老师讲解怎样运用云端工具组织教学。
那时候,一个免费的远程会议室只能容纳十五个人。报名人数超过了,我就想别的办法:一部分老师进入会议室,能够现场互动;其他老师通过同步直播进入另一个“教室”观看。现在看来,这样的做法已经很普通。可是在当时,每一次会议怎样连接,声音怎样传送,资料怎样展示,参加者出现技术问题时怎样处理,都需要自己一点一点摸索。从2007年到2014年,这些年并不是DWC正式运转的阶段,却为后来的一切打下了基础。2014年创办DWC以后,我才真正把前面几年积累的经验,放进一个完整教育中心的管理和教学中。网站、课程、教师、学生、注册、教学资料和家长沟通,开始逐步形成一套系统。DWC并不是从零开始突然建成的。它的背后,已经有七、八年的学习、实验和积累。
网站,是我的一块画板。2007年底,我开始接触网站制作。对很多人来说,网站只是一个发布信息的地方。对我来说,它更像一块画板。我可以按照自己的设想,在上面写字、安排版面、组织内容,把脑子里的教育理念一点一点变成看得见的东西。我一直喜欢创作。小时候喜欢组织活动,后来喜欢设计课堂,再后来,网站也成了我的一种创作。写完一段文字,做好一个页面,看着原来只是一个想法的东西变成了具体成果,对我是一种很直接的鼓励。
有人建议我把网站交给专业公司制作。专业人员做出来的东西,也许更精致,也可能更符合商业网站的标准。但是,我始终更愿意自己先做。最初当然是为了节省成本。后来,我越来越清楚,这不只是钱的问题。教育每天都在变化。今天增加一门课程,明天修改一段介绍,后天放上一份学生作品。课堂里发生了什么,为什么要这样设计,哪些内容需要保留,没有人比我更清楚。如果网站完全交给别人,每修改一句话都要转述,每增加一个页面都要等待,我就会失去对内容的掌握。自己做,虽然不一定最专业,但我知道每个页面为什么存在,每句话为什么这样写。网站不是别人交给我的一个成品,而是和DWC一起成长的。这些年来,它记录了课程的发展,也记录了我的教育思考。
课堂走上云端。我后来能够比较顺利地进入远程教育,与前面多年教师培训的经历有直接关系。我已经多次在云端组织会议和培训,遇到过声音、画面、连接和设备上的各种问题,也知道参加者在远处时,怎样组织交流,怎样维持节奏,怎样在技术出现状况时继续把活动进行下去。这些经验不是读说明书能够得到的。只有真正做过,临场出现问题时,才知道应该怎样处理。后来,随着网站内容和教育理念逐渐传播出去,加上参加培训的老师介绍和推荐,越来越多外地家庭开始联系我。
他们不是为了体验一种新鲜的上课方式。他们是想来跟我学习中文却没有办法来到我的教室。有的家庭住在美国其他州,有的在加拿大,还有西岸与我们相隔几个时区的学生。也有学生来自中国。曾经有一个家庭因为家长被派往非洲工作,孩子在当地找不到合适的中文课程,只能通过远程方式来跟我学习。如果没有云端技术,这些家庭和我的课堂之间,几乎不可能发生联系。
过去,课堂能够到达的地方,是老师所在的社区。后来,课堂能够到达的地方,变成了网络可以连接到的地方。我一直不太喜欢把这种方式简单地叫作“线上教学”或者“网课”。我更愿意称它为“远程教育”。在一些中文介绍中,我也把DWC称作“远程教育中心”。这不是机构的正式名称,却一直是我很喜欢的一个副名称,因为它准确表达了DWC的教育空间。
我常常对家长和学生说:“我们不是一个一个上网,而是整班整班地登上云朵,在云中上课。”孩子们听了觉得有趣。其实,那也确实是当时的情形。过去零散的一对一远程辅导并不少见,但把一个完整班级连同课程、互动、管理和课堂节奏一起搬到云端,并不容易。我们不是把几个人接进会议软件里就算完成了。我们是要让一个班级仍然像一个班级,让学生之间有交流,让老师能够观察每个人,让课堂有秩序、有节奏,也有活力。课堂没有简单地搬到网上。它是向更远的地方延伸了。
双模式课堂。刚开始远程教学时,我还有本地实体学生。同一个年级,如果为实体学生开一个班,再为远程学生另开一个班,我的授课时间就会增加一倍。学生人数本来有限,也没有必要把同一年级分成两个课堂。于是,我又开始想办法。我在教室里安装屏幕和设备,让现场学生能够看见远程学生,也让远程学生通过镜头看到教室里的老师和同学。课件、网站、课堂资料和学生画面,都需要在不同设备之间连接起来。这样,一个年级只上一堂课,实体学生和远程学生同时参加。我把它称为双模式课堂。
今天,大家对这种混合课堂已经不陌生。可是十多年前,每一块屏幕摆在哪里,摄像头对准哪里,声音怎样避免冲突,远处学生怎样发言,现场学生怎样参与,都没有现成的方法可以照搬。我只能边做边改。
后来,我把这套做法整理成教师培训课程,介绍给其他老师。有些老师学会以后,也开始使用;有些老师始终觉得太复杂。这并不奇怪。双模式课堂要求老师不仅会讲课,还要能够管理两个空间里的学生,同时熟练操作设备和云端平台。任何一个环节出现问题,都会影响整堂课。现在,我已经没有实体学生了,那套设备也闲置下来了。但是回头看,那是一段非常锻炼人的经历。它迫使我重新思考,一堂课到底是怎样被组织起来的,也让我更清楚地认识到,新的教育形式,对老师提出了新的要求。
真正困难的,不只是技术。很多人以为,远程教育最大的困难是技术。我的体会是,技术当然重要,但真正困难的,是老师必须在同一时间处理更多事情。首先,老师必须非常清楚授课内容的安排和衔接。这一部分讲到哪里,下一步怎样进入活动,什么时候提问,什么时候练习,什么时候需要改变节奏,都必须心里有数。课堂还要有趣、有活力,不能因为隔着屏幕,就变成老师一个人不停地讲。
与此同时,老师要不断观察学生。谁已经听懂了,谁开始犹豫,谁走神了,谁没有跟上,谁需要被叫到名字重新参与。学生不在老师身边,家里的声音、物品和设备随时都可能分散注意力,课堂管理往往比实体教室更难。
除此之外,当时最令很多老师挠头的,是对云端会议软件的操控。什么时候共享资料,什么时候切换画面,怎样让学生发言,怎样处理声音问题,学生突然掉线怎么办,文件打不开怎么办,都需要老师在情急之中迅速判断。课堂不能停在那里,等老师慢慢研究。所以,设备可以买,软件可以学,真正需要长期积累的,是教师能够同时思考、同时观察、同时组织、同时应变的能力。屏幕可以把学生连接起来,却不能自动把学生带进课堂。真正让学生专注、参与并完成学习的,依然是老师。
这些年做下来,我越来越觉得,在今天的互联网时代,一位老师不能只是课堂讲得好。真正过硬的老师,需要同时具备三方面的能力:课堂授课、学生管理和云端技术运用。缺少课堂能力,课程没有内容和节奏。缺少管理能力,学生很快就会游离在课堂之外。缺少技术能力,再好的设计也可能无法顺利完成。当年,我开始让学生带着电脑进入实体课堂学习时,有老师和家长笑着说:“张老师真是能文能武,教学、管理、技术都集在一个人身上。”现在回想起来,这倒很像互联网时代老师需要具备的一种“三栖能力”。
当然,不是每位老师都要成为技术专家。但是,老师必须有学习的意识、掌握的能力,也要有研究新方法的意愿。因为时代变化以后,教师的专业能力也会随之变化。远程教育不是换一个平台继续讲课,而是在新的环境中,依然能够把课堂牢牢掌握在自己手中。
从成本为零,到值得投入。DWC刚刚建立的时候,我尽可能把成本降到最低,许多事情都从免费的工具开始。后来,中心逐渐发展,我也慢慢认识到,节省成本并不等于拒绝投入。如果一项工具能够明显减少管理时间,提高课堂质量,或者为学生创造新的学习机会,我愿意付费。为了统一管理,我购买了商业版云端账户。为了保证远程课堂稳定,我购买了专业会议账户。进入AI时代以后,只要确实能够帮助我整理资料、减少重复工作、提高效率,我也愿意为这些服务付费。我考虑的已经不再是“能不能一分钱不花”,而是“这笔投入能不能带来真正的价值”。真正值得购买的,不只是一个工具,而是它节省下来的时间,以及它为教育创造出的可能。
这种投入也包括我自己的教学设备。远程教学这些年,我差不多每两年就会更新一次电脑和相关设备。为了能够像在实体教室的黑板上一样,随时在共享的文字和画面上书写、圈画,把学生的目光带到老师正在讲解的地方,我最后选择了价格不菲的触屏电脑;为了让自己出现在镜头前始终保持清晰、得体的专业形象,我也不断完善灯光、镜头和教学环境。我自己以身作则,也要求老师在远程课堂上体现同样的专业度,甚至会把一些重点授课任务交给拥有触屏设备、能够更好发挥远程教学优势的老师。这些经验后来也成为教师培训和学生入镜训练的一部分。我的原则很简单:能省的钱尽量省,但凡是能够真正提高教学质量和专业水准的投入,我舍得花。专业化不在于有没有豪华的办公室,而在于学生看到的课堂、老师和教学是不是专业的。
十多年前,云端平台曾经向符合条件的教育机构提供大容量教育账户,我很有幸获得了一个。这为后来保存课堂资料提供了非常重要的条件。从2014、2015年前后开始远程教学,我几乎保存了每一个年级、每一个班级的课堂录像。十多年下来,累计已有两千多个课堂录像。普通账户很难容纳这么多资料。而对我来说,这些录像不只是占空间的视频文件,而是一堂堂真实发生过的课程。有的学生因为生病缺课。有的家庭外出旅行。有的学生需要补学过去的内容。也有学生因为基础不足,需要用较短时间赶上进度。于是,我逐渐开设了录播课程,作为一种额外的课程选择。它不能完全代替实时课堂,但是能帮助那些确实无法按时参加课程的学生继续学习。
录播课程的收费只是实时课程的一小部分,主要用在老师为学生判作业。它的目的不是扩大收入,而是把已经存在的教学资源继续利用起来,让有困难的家庭多一种选择。科技真正的价值,不只是提高效率,也在于让原本可能中断学习的学生,仍然有机会继续向前。
管理越来越轻,教育才能越来越重。随着DWC一步一步发展,许多管理工作也逐渐进入云端。注册资料、学生名单、课程安排、教材信息、课堂文件、教师沟通、家长微信群、网站内容和录像存储,都尽量放进清楚的系统中。我一直希望减少自己的点击次数,减少反复打开文件寻找资料,减少同一件事情被重复记录,也减少不必要的来回确认。这些看起来都是很小的改进。但是,一个动作每天少做几次,一年就会节省很多时间。一个表格设计得清楚,后面几年都可以继续使用。一个通知流程建立好了,家长、老师和我自己都少走很多弯路。
教育中心做大以后,最容易增加的就是管理层次。事情越来越多,人越来越多,沟通越来越复杂。可我始终希望DWC保持一种相对简单的运作方式。不是因为事情少,而是因为系统能够承担一部分重复工作。我不希望自己每天被管理拖着走。我希望把精力放在课堂准备、学生学习、家长沟通和课程设计上。所以,我所说的降低管理成本,从来不只是少花钱。它更重要的意义,是把有限的时间从重复劳动中拿回来,还给教育。
DWC就是这样长大的。回过头来看,DWC并不是按照一张完整蓝图一次建成的。它是在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出现以后,慢慢长出来的。没有资金,就想办法降低成本。管理工作越来越多,就学习新的工作方式。教师需要培训,就研究怎样远程组织。学生来自更远的地方,就建立远程课堂。实体学生和远程学生同时存在,就创造双模式教学。课堂录像越来越多,就建立资料库和录播课程。
新的技术出现,就继续学习,看它能不能真正服务教育。我并不是因为追求技术才做这些事。技术一直在变,平台也一直在变。真正没有改变的,是我遇到问题以后,总愿意停下来想一想:还有没有更好的办法?有时,答案是学习一个新工具。有时,是重新设计一个流程。有时,是自己创造一种没有人教过我的方法。DWC二十多年的成长,既是一个教育中心逐渐建立系统的过程,也是我自己不断重新学习的过程。每一个时代都会带来新的挑战。每一次挑战,也会迫使教育者重新成长。
过去多年,有家长和老师给我反馈,说我的网站内容“太丰富了”“不知道到哪里找....”。我知道大家都在抱怨,很客气地批评。我也知道,我的网站是从2007年开始一点一点地增加补充,叠加到今天。我一直没有机会把自己20多年来的经历和经验整理好,只有时间不断地往里面添加,生怕以后找不到了,结果就是大家看到的那个非常臃肿、很难找到信息的网站。2026年暑假,AI给我出主意,帮我完成了夙愿:DWC网站翻新、升级!更新还是我自己做的,成本最低,但面貌大改,路径清晰,很多老师和家长都告诉我说,现在的网站非常专业了。这可是我第一次得到对我的网站这样的评价呢!
今天回头看,真正支撑DWC走到现在的,从来不是某一种技术,也不是某一个平台,而是一次又一次学习、一次又一次尝试,以及遇到问题以后继续寻找解决办法的意愿。DWC,就是这样一步一步长成了今天的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