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部分|教育,是这样发生的

第三章 课堂,是教育的主战场

从参与海外中文教育的第一天起,我就在思考一个问题:如果这些孩子每个星期只有一次中文课,那么老师应该怎样做,才不会耽误他们?我从来没有把教课看成一份按课时计算的工作。老师面对的是一群正在成长中的孩子。一个老师认真还是敷衍,影响的不只是今天的一节课,而可能是一个孩子今后的学习态度、自信心,甚至人生方向。因此,我给自己定下一条原则:不能误人子弟,不能敷衍了事。

这些年,经常有人说教育中心(简称DWC) 有很多创新。我自己却很少这样认为。我从来没有为了创新而创新,而是不断发现课堂里的问题,再不断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。后来形成的ICR导读、朗读、角色表演、中文演讲、主播训练等活动,都源于同一个问题:学生怎样才能真正有收获?

五年级教材,是我教育生涯中一次重要的成长。当年最大的争议,并不是《西游记》本身,而是很多成人无法接受这样的课程设计:一年只读一本故事;故事里都是妖魔鬼怪、打打杀杀;读这个故事会不会让孩子产生“暴力”倾向 ;为什么不继续传统课文?为了弄清教材的真正用意,我不断调查、请教、研究,最终理解了教材设计的三大目标:第一,集中阅读,整合前四年积累的词汇;第二,让孩子第一次真正体验阅读一本中文Chapter Book的成就感;第三,以完整故事作为入口,引导学生自然走进中华文化。真正系统学习中华文化,则放在八、九年级完成。其实,教了近20轮《西游记》阅读课,从来没有家长告诉我,孩子读完《西游记》以后变得“暴力”了。相反,孩子们读完故事,都觉得孙悟空了不起:一路打败坏人,保护唐僧去西天取经。到了年末,一个个都迫不及待地要参加《西游记》表演呢。 

我坚持二十多年使用这套教材,并不是因为它完美无缺,而是因为我认同它背后的教育思想。后来,我与教材编者马立平老师联手举办教师培训、教材介绍活动,并参与八年级文化教材完善及教材录音工作。做老师的应该都认同这一点:好的教材,需要好的老师去实现;好的老师,也需要真正理解教材。我把每个年段的教材内容都进一步发展成各种表达和展示的机会。朗读、角色表演、作文展示、文化演讲、主播训练,不同年龄有不同的方式。从2017年开始,我要求每个学生一学年参加三次中文演讲。学年末的第三次演讲,更成为全校所有年级学生共同参加的活动。五年级学生表演《西游记》片段;六、七年级学生朗读自己的作文;八、九年级学生则要求脱稿介绍一个自己学习和了解过的话题。年龄越大,对内容、表达和独立完成的要求也越来越高。

当时我并没有想到,这些训练将来会和某一种考试改革发生关系。我只是觉得,学了中文,就应该有机会真正把它说出来;学了文化,就应该能够用自己的话把它讲清楚。我一直告诉学生,你们是双语、双文化环境中成长起来的新一代,将来会成为连接中美文化的一座桥梁。既然如此,你就必须了解中华文化,也要能够用中文和英文沟通、介绍和传播两种文化。

我常常跟他们说,将来到了大学,来自不同国家的同学看到你的华人面孔,跑过来问你有关中华文化的问题,我可不希望你站在那里懵圈,一问三不知。多年以后再回头看,正是这些年复一年、从低年级一直延续到高年级的表达训练,让学生逐渐具备了面对后来教育标准变化所需要的能力。这个话题,我会在这一部分的最后再谈。

教材给了机会,而课堂让它真正发生。教材提供的是听、说、读、写的机会,而课堂帮助孩子把这些能力变成表达、自信与成长。最让我欣慰的,不是活动本身,而是孩子的变化。一位十分腼腆的男孩,第一次参加《西游记》表演时紧张得满身是汗,每次下场都紧紧抱着自己的毛绒玩具缓解紧张。三天以后,他已经能够自信地站在镜头前,期待再次上场。后来,家长告诉我,孩子在学校和生活中越来越愿意表达,课堂上也越来越主动。还有一位女孩,五年级刚开始时认读磕磕绊绊,一年后却已经能够流畅朗读整篇课文。这不是个别现象,而是几乎每一届五年级学生都会发生的成长。

很多人问我,为什么中文课要花这么多时间组织朗读、表演和演讲。我的回答一直没有变:我教的是中文,但我的目标,从来不只是中文。我多年来常常对家长说,我们这一代能够做的事情已经有限了,但我们的下一代不一样。我真心希望有一天,从我教过的学生中走出社区领袖,走出政治家、经济学家、科学家、教育家、艺术家,在美国主流社会的各个领域成为真正有影响力的人。华人孩子有能力,也有家庭和教育给他们打下的基础,为什么不可以有这样的期待?所以,我希望借助中文课堂培养孩子的表达能力、自信、责任感,以及站在人群中清楚表达自己、影响他人的能力。一个人将来无论走进哪个领域,要想真正发挥作用,都要有自己的思想,也要有能力把自己的思想表达出来。这也是为什么,我如此重视朗读、表演和演讲。

有人可能会纳闷:孩子的能力培养,有当地学校负责,也有家庭负责,为什么一个教中文的老师要这么在意?我是这样想的,中文课堂天然承担着一部分文化教育的责任。中华文化中有许多流传了几千年的智慧,对今天海外华人孩子的成长仍然很有意义。比如教材中介绍的“天人合一、自强不息、以人为本、以和为贵”,可以帮助学生理解中国人的一些思维方式、行为方式和价值观。我们讲这些内容,不是为了让孩子背几个文化概念,而是帮助他们更深入地理解自己的家庭和文化。

当地学校当然承担着重要的教育责任。但是,以美国为例,公立学校面对的是多种族、多文化的学生,不可能替一个华人家庭系统承担中华文化传承的任务。学校可以介绍中国新年、农历、京剧等文化现象,却很难深入到一个华人家庭希望孩子理解和传承的文化观念。这一部分,最终仍然需要家庭和中文、文化教育者共同承担。

我并不希望用说教的方式把某一种价值观“灌”给学生。我更愿意通过比较、讨论和行动,让他们自己去体会。海外孩子其实有一个很独特的优势:他们每天生活在两种文化之间,随时都在观察、比较和思考其中的不同,也会慢慢形成自己的跨文化理解。如果老师能够在适当的时候点一下、引导一下,这些真实的生活经验就可能变成非常有价值的学习。

在我的文化课上,几乎学习每一篇课文时,我都会随时提醒学生去比较:这件事,在学校老师是怎么说的?回到家里,爸爸妈妈又是怎么说的?爸爸妈妈是不是也这样要求你?你的华人朋友家庭是怎么做的?非华人家庭又有什么不同?很多时候,文化并不需要老师讲一大堆道理。把孩子每天经历的生活放到课文旁边,他们自己就开始想了。

比如学习《孟母三迁》时,学生知道了孟母为什么一次次搬家,要给孩子找一个能够好好学习的环境。我就问他们:“大家想一想,你们的爸爸妈妈是不是也有点像孟母?” 很多华人父母辛苦工作、起早贪黑,多挣钱、多攒钱,把家搬到好学区。好学区的房子贵,家长就得更加努力,为的是让孩子能够在更好的、更安全的学校环境里成长。那么,当爸爸妈妈要求你好好学习,因为你拿到好成绩而开心,因为你学习落后而着急的时候,你是不是比以前多理解他们一点了?

这样的课文还有很多。课文里讲的是中华文化中的理念和价值观,我做的却不是让学生记住几个概念,而是不断问他们:这和你的家庭有什么关系?和你每天的生活有什么关系?你现在是不是有一点理解爸爸妈妈为什么这样想、这样做了?说实在的,就是在这样的文化课上,我和家长们共同发现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——孩子好像“一下子成熟了”。

从DWC走出校门的学生中,我看到那些对中华文化保持兴趣、学习认真、充满好奇的学生,往往也更愿意思考自己是谁、怎样与不同文化的人相处。随着年龄增长,他们不仅在学习上逐渐达到我们当初期待的目标,在待人处事、独立思考和自我管理上,也常常表现得更加成熟。我很难说这些变化是哪一门课、哪一种教育单独带来的,但我相信,长期的文化学习和思考,是他们成长过程中很有价值的一部分。

所以,我如此重视。